□ 党柏峰

沿渭河堤岸徐行，途经咸阳古渡，前方不远处，是一座颇具秦韵的风雨廊桥。凝神远眺，“咸阳桥上雨如悬，万点空蒙隔钓船”的温软景致，正是温庭筠笔下的渭城烟雨，从远古穿梭而来。

近处，咸阳古渡静卧渭水之畔。拾级登清渭楼，凭栏远眺，明清风貌的楼宇与渭水烟波相映，三方胜景尽收眼底，秦苑汉陵的苍茫、古城老街的烟火，皆入画来。

下楼寻迹，文庙古柏苍劲，青砖黛瓦间藏着岁月的沉淀；古朴老街蜿蜒曲折，青石板路被磨得温润，百年老店鳞次栉比，人流如织，熙熙攘攘间，biangbiang面的筋道、擦面的爽滑、饸饹的筋韧、搅团的软糯，种种关中美味一碗接一碗次第登场，将人间烟火气揉进千年文脉里，让游客的脚步慢下来、停下来。

穿巷过陌，进得城门，一缕浓郁的蒸香便循着风而来，勾人脚步。抬眼望去，是一家百年老店——余元蒸排骨。店铺东西临街贯通，不大的店面干净整洁，碎蓝花棉布桌布铺展其上，高桌低凳错落有致。那蒸香愈发浓烈，一缕一缕争相挤出门帘，漫过街巷，引得往来食客驻足回眸，忘却了前行的脚步。

临近午时，我再次循着这香气推门而入。

粉蒸肉、排骨、小酥肉、条子肉这四样特色蒸肉各有韵味，皆是时光沉淀百年的味道。粉蒸肉选料精良，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裹着细腻的米粉，经慢火细蒸，色泽莹润如琥珀，米粉吸尽肉汁，软糯不腻；粉蒸排骨，肉质紧实却不柴，咬下一口，便会肉骨分离，鲜汁四溢，余味悠长；小酥肉外皮微脆，内里软嫩，经蒸汽浸润后，褪去了油炸的厚重，多了几分温润，入口酥香回甘；条子肉肥瘦分明、亮泽透明、肥而不腻、瘦而不柴，蒸得酥烂入味、入口即化，每一片都浸透着关中烟火的醇厚。

择一张桌子坐下，点一份粉蒸肉、一份粉蒸排骨，店家便端上一碟免费咸菜丝，尝上一口，脆嫩爽口，解腻开胃。

“粉蒸肉、排骨各一份嘞！”带着关中人的爽朗，店家朝着后厨吆喝一声，满是市井温情。

片刻工夫，两碗蒸肉便端上桌来，热气腾腾，香味扑鼻，每份肉都配着两个荷叶饼，莹白柔软，仿佛可以嗅见淡淡的麦香。桌子一旁，红亮诱人的油泼辣子和那壶滚烫的泾渭茯茶，可免费取用。

凡是美味，皆有章法。身为老食客，我自然要循其道：先是将热腾腾的荷叶饼捧在手中，在两手之间迅速腾挪，待其不甚烫手，轻轻撕开，一股纯粹的麦香便飘出来。接下来，我左手持饼，右手执箸，夹取几块粉蒸肉置于饼间，再添些许脆嫩咸菜丝，横向铺展，再舀一两勺油泼辣子，红亮的油汁淋在肉上，香气瞬间爆裂。这时，我深吸一口气，双手将饼合起来，张口一咬，肉的软糯、米粉的绵密、咸菜的脆爽、辣子的鲜香，在口腔中碰撞，醇厚不腻，恰似咸阳的人文历史，厚重却毫不晦涩。

吃得急了，我被噎了一下，赶紧呷一口茯茶，茶汤滑过喉间，温润甘甜。

一口饼，一盏茶，没有喧哗，只有外边不断的夏雨。

儿子已经快将第二个荷叶饼吃完了，仍意犹未尽，还想尝尝店里的骨汤臊子面。很快，面就做好了。细、薄、软、筋的面条浸在醇厚的骨汤中，上边铺一层新鲜碎韭菜，翠绿如翡翠，点缀其间，令人垂涎。夹一筷子面条，吸溜入口，筋道爽滑，骨汤的鲜香与韭菜的清香相融，再就着一口茯茶，满口皆是关中烟火的惬意。

几盏茯茶下肚，再抿几口面汤，暖意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，所谓“缝子一灌”，便是这最朴素的满足。

我们起身展腰，蒸香仍在唇齿间萦绕。雨还在淅淅沥沥地飘洒着，与渭城的诗韵、古渡的涛声、老街的烟火缠绕在一起。此时，若不是这如麻雨脚，我定然会携儿踏遍咸阳的街巷——看清渭楼的斗拱飞檐，忆唐诗宋词的千古绝唱；访文庙的古柏苍劲，感千年文脉的源远流长；逛古朴老街的烟火市井，品关中美食的醇厚绵长……

古渡无船，载不动千年古情；蒸香袅袅，藏不尽人间烟火。咸阳的美，是许浑笔下的“山雨欲来风满楼”，是王维笔下的“客舍青青柳色新”，是黄孝先“黄公爱山不知休，每日不下清渭楼”的眷恋，更是这一碗蒸肉里的质朴与温情。

千年岁月流转，秦韵汉风未改，烟火气息依旧，一段诗行，便是古渡最绵长的情怀，一口蒸香，便是这座古城最动人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