橘子汽水
□ 王耀
去年夏天回老家,村口小卖部还在,灯泡昏黄,飞虫绕着打转。我买了一瓶橘子汽水,自己开的盖,没有“嘭”的一声,气泡也没涌上来。喝了一口,甜的,腻甜的,和城里便利店卖的一个味道。
小时候在乡下,夏天没有空调。傍晚把竹床搬到院子里,外婆坐在旁边摇蒲扇。蒲扇是她自己编的,竹篾磨得发亮,边缘用蓝布缝了边,针脚歪歪扭扭的,线头还露在外面。风不是一直有的,摇三下,停一下,再摇三下。停的时候汗就冒出来了,黏在背上,像有蚂蚁在爬。
我最盼着晚上八点多,村口小卖部关门之前。那时,我会拽着外婆的衣角,说渴了。她便会从裤兜里掏出一沓零钱,数出五毛钱后,牵着我往村口走。老板从冰柜里拿出一瓶橘子汽水,瓶身上挂着水珠,用开瓶器一撬,“嘭”的一声,气泡涌上来。我接过来就喝,气泡呛进鼻子,酸得眯起眼睛。外婆拍着我的背,说:“慢点,没人抢。”
她自己不喝,说牙不好,甜得慌。等我喝得差不多了、瓶底只剩一小口时,她就接过去仰着脖子喝了,用手背擦擦嘴,说:“确实甜。”
我就信了她牙不好。后来我妈说,外婆年轻时爱吃糖,老了血糖高,不敢吃甜的。有时候我在竹床上睡着了,醒来时身上盖着一件她的粗布衫,汗味混着皂角味。蒲扇还在摇,摇得很慢。只有蒲扇的沙沙声,和远处池塘里的蛙鸣,一声高一声低。
我离开乡下之前,外婆塞给我五十块钱。我说不要,她说拿着,城里东西贵。我攥着那五十块钱坐在车上,车窗开着,风灌进来,把她的声音扯得断断续续:“放假就回来……给你买汽水……”
后来放假也没怎么回去。中学忙,大学更忙,忙成了一个借口。偶尔打电话,她说:“回来吗?”我说:“下次吧。”她说:“好,下次。”
现在我在城里,夏天有空调,冰箱里塞满了各种饮料。我再也不用缠着谁买橘子汽水了。可我越来越怀念那个院子,那把蒲扇,那瓶带着气泡的橘子汽水。不是怀念汽水的味道,是怀念那个被气泡呛出眼泪的自己,怀念那个说“确实甜”的老人,怀念那个夏天。
那天晚上我躺在院子里,竹床是新的,躺上去有点硌。我摇着那把蒲扇,摇三下,停一下。风很小,汗还是冒了出来。天上没有星星,只有路灯,橘黄色的,照得院子像个舞台。我喝了一口可乐,冰的,没有气泡呛鼻子的感觉。
外婆的那个表情,我现在才看懂。不是因为甜,是舍不得——舍不得那口甜的,更舍不得那个抢汽水的小孩。
可乐不冰了,我把它放在竹床边,没再喝。远处没有蛙鸣,只有汽车开过的声音,轮胎碾过柏油路面,沙沙的。
下次回去,我想带一瓶橘子汽水。不是城里的这种,是村口小卖部的那种,玻璃瓶的,“嘭”的一声,气泡涌上来。我想让外婆再喝一口瓶底剩下的汽水,然后听她说一句:“确实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