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二胡老师

2026年05月24日 字数:1552 浏览数:

□ 周忠

我的二胡情结,从小就深深镌刻在心底,伴着岁月流逝,藏了大半辈子。

少时,邻村有一支业余剧团,剧团常演样板戏。伴奏演出时,我的表叔就在那里拉二胡,琴声悠扬动人,我满心倾慕,一颗学二胡的种子,悄悄在心底生根发芽。

退休后,我重拾学琴心愿,朋友推荐郭文博老师。他科班出身,功底深厚,教学尽心细致,是难得的良师。

初见郭文博老师,他低调谦和,眉眼温和,笑意温润,眼睛通透澄澈。我说明来意,他便引我走进授课小屋,示意我落座,从容地从抽屉取出一面小鼓,轻放在我身前:“来,跟着我的节奏敲一敲。”

他先敲击出简洁舒缓的节奏,我凝神静气、紧随附和;他不断变换节拍,我亦尽力跟上、逐一配合。待我全部完成,他缓缓点头,笃定地对我说:“你有悟性,能学得会。”

郭老师桃李满天下,门下学员遍布各年龄段,上至七八十岁白发老者,下至七八岁垂髫孩童,人数众多。他为每一位学员单独建立学习档案,何人学到哪首曲目、何人存在何种动作弊病、何人需要侧重纠正何处,他一一铭记于心,从不疏忽遗漏。对我这般零基础、内心敏感又极易紧张的学员,他手把手悉心教导、一对一精准纠正。

“拉弓切记,大臂带动小臂发力,手腕一定要松弛灵动,如同甩动长鞭一般舒展自然,万万不可僵硬紧绷。”我运弓死板时,他便静静站在我身后,温热的手掌轻轻托住我的右臂,带着我一遍又一遍练习空弦运弓。我练习内弦演奏时,中指与无名指始终不受掌控,向内扣弦要么绵软无力,要么僵硬紧绷,反复练习不得要领。他特意搬来座椅坐在我正对面,主动伸出自己的右手:“周哥,你过来摸摸我的手,感受一下真正的发力点。”我小心翼翼触碰他运弓时舒展灵动的指尖,才真切发觉,他的手指松弛有度、收放自如,每一处关节起落都恰到好处、浑然天成。“这下感受到了吧?拉琴不靠蛮力气,要学会用巧劲。”他轻声点拨,一语点醒梦中人。

教琴先教心,育人更育情。郭老师授琴时,自有独到章法,始终恪守先教唱、后教拉的准则。每逢学习新曲目,他从不急于让我们操弓演奏,而是带着全班学员逐字逐句反复吟唱曲谱。他常说:“二胡是最擅长抒情歌唱的乐器,心底若是没有旋律、没有共情,手上再熟练,也拉不出动人的韵味。”说罢,他手执书写笔轻敲乐谱架,稳稳打着节拍,一字一句带着我们慢唱打磨。待众人把曲谱烂熟于心、旋律刻入心底,他就让我们拿起二胡动弓演奏。演奏练习时,他从不偏爱谁、忽略谁,逐人聆听、逐人纠正。有时我们反复练习不得要领,急得满头大汗、心绪烦躁,他便立刻叫停练习,温和劝导大家暂且歇息、平复心绪,与我们话家常。

他认真对待训练和演出,每一处音符、每一段节奏、每一次起落衔接,都严苛打磨、绝不敷衍。他时常严肃叮嘱众人:“我们虽是业余爱好、垂暮学琴,可做事要有风骨、学艺要有态度,即便非专业从业者,也要拿出专业般严谨用心的姿态。”在他的严厉指导下,每一场演出落幕之后,我们都清晰感知到自身琴艺的提升。

老师如暖阳,兄弟情意长。短短四年学琴时光,日积月累之下,我慢慢明白了各类指法,熟练识读简谱章法,拿捏掌握揉弦、打音等常用技巧。我换了把专业演奏二胡,崭新琴身渐渐被岁月与摩挲浸润得温润,常年握持的琴杆之上,已然留下我深深浅浅的握持印记。二胡终成我朝夕相伴、不可或缺的老友,一日不曾抚弦,便手心发痒、心神不宁。

有一回,我忍不住问:“郭老师,您日复一日教导我们这群年长学员,难道从不觉得疲惫吗?”

他言辞质朴却直抵人心:“你们奔赴至此圆梦求学,我若是随意敷衍、潦草应付,便是辜负了你们埋藏数十年的初心与念想。”一语落地,我内心满是滚烫动容,深深感念此生相逢有幸。

万幸,我遇见了郭文博老师。他以一面小小手鼓,接纳了我所有的局促和忐忑;以一句掷地有声的师者箴言,抚平了我长久以来的自卑怯懦;以无数个朝夕相伴、手把手纠正、面对面指点的温柔时光,圆了我埋藏半生的琴音念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