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乡的井
□ 赵晨敏
夜里辗转难眠,忽然想起故乡的井。
那井就在村口,青石井圈,被绳子磨出许多深深的沟痕。夏天的时候,井水是凉的,打上来,桶壁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水珠,亮晶晶的。我喜欢趴在井圈往下看,看自己的影子落在幽深的水面上,晃晃悠悠的。大人总呵斥道:“别趴那儿!小心掉下去!”我便缩回头,过一会儿又趴上去了。
井水是甜的。那时家家户户都吃这井里的水。天刚亮,村里就响起扁担晃动的声响,“吱呀,吱呀”,挑水的人来了。水桶碰着井圈,发出沉闷的声响,惊飞了墙头上的麻雀。挑水的人总是一边打水一边哼着戏文,腔调是乡间的,粗犷里带着几分苍凉。水打上来,倒进桶里,溅出的水珠洒在青石板上,很快就洇开了,像一朵暗色的花。
井边是个热闹的地方。妇女们在这里洗菜、淘米,一边洗一边说着家长里短。谁家媳妇生了孩子,谁家的老人去世了,哪里的米便宜,什么样的布耐穿,话语声混着水声,断断续续的,像不成调的歌。男人们偶尔也来,多是抽着烟,蹲在井边的石礅上,一言不发,看着井水发呆。那时候的人,好像有很多时间可以发呆。
井边的墙根下长着一丛凤仙花,是隔壁王奶奶种的。花开的时候,女孩子们摘了来染指甲,红艳艳的,好看。王奶奶说,这花是井水浇的,开得格外好。我想,井水养人,也养花,养这村子里的一切。这口井,像是村子的心,所有的日子都围着它转。
后来我离家,去了很远的地方。那里也有井,井水却是咸的、涩的,喝了容易闹肚子。那时候才觉得,故乡的井水是甜的,这甜不是糖的甜,是草木的甜,泥土的甜,说不清道不明的甜。我想,井水里有故乡的味道。
去年回去,村子变了模样。青石板换成了水泥地,老房子拆了大半,那口井也不见了。听说被填埋了,怕小孩子失足掉落。我站在那里,看着陌生的一切,心里空落落的。忽然看见墙根下还有一点青石井圈的痕迹,走过去蹲下来,摸了摸。石头还是凉的。
我想,一个人离了故乡,就像打上来的井水,装在桶里,拎到很远的地方。水还是那水,却再也回不到井里了。可是水还记得,记得井底的幽深,记得井圈的沟痕,记得那些趴在井沿上看自己倒影的日子。
故乡没了井,还算什么故乡呢?可故乡的井水,却一直在我心里甜着、凉着、亮着,像一面不会碎的镜子,照着我,即便我走再远,也认得回去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