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烂张

2026年08月09日 字数:1167 浏览数:

□ 许双福

大家叫他“破烂张”,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,时至今日,我仍然只知道他姓张,时不时见面,道几句问候。

老张比我年长一些,是河南人,妻子是黑龙江人,有一儿一女。三十多年前,两口子在离我们公司不远处开了一家废品收购站,生意很好。每到年底,公司一些旧报纸、杂志等废品就卖给他,时间长了,大家彼此就认识了,一个电话,他就蹬着三轮车来收,绝不会短斤少两,价格还比其他人高一点,为人靠谱。

不知何时,老张买了一辆北京大屁股吉普车,在当时,这是一件很风光的事。这辆北京大屁股吉普车总停在他废品收购站的院子里。听别人讲,谁向他借这辆车,他都毫不犹豫,我注意到,这辆车成了名副其实的公共代步车,从我们公司门口经过,多半时候都不是老张开的。也是这辆车,让他周围聚拢了许多的“朋友”,生意更加好了。

一年夏天的晚上,我们几位同事闲来无事,在一家烧烤摊上吃饭,闲聊,纳凉,老张路过跟我们打招呼,我们请他坐下一起吃点,他说,家里来人了等着他回去。当我们去结账时,老板娘说:“刚才跟你们说话的那位男士已经给你们结了。”几天后,我见到他,说起了此事,他笑道:“认识这么多年了,你们总是信任我,照顾我的生意,一顿饭钱,都是朋友,付就付了,何必放在心上。”有一段时间,我时常要从他租住的房子经过,每一次见到他,他不是搬一箱啤酒,就是拿两瓶白酒,提几袋凉拌菜。问他这是干什么,他笑道:“来了几位朋友。”

人生总会有一些想不到的事情发生,随着我们公司搬迁,我与老张的往来渐渐变少,但偶尔还能碰见,每次见面,他总是笑呵呵地嘘寒问暖。后来,我工作调动,与老张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,虽然我们两家是紧邻的小区,却是各忙各的。多年之后,我闲来无事,忽然想起老张,打算去他的废品收购站走走,和他叙叙旧,有人告诉我,他身体不好早就不干这一行了,自那以后,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。

退休了,我有了大把的时间,某天,我在老张居住的小区门口碰见了他,他骑了辆电动三轮车,车厢里是一些旧家具,人瘦了许多,却仍然笑呵呵的。我们找了一处空旷的地方闲谈,我问起他近况。他说:“自从身体垮了,废品收购站也就干不下去了,慢慢地也就没人搭理我了,过去整天找我喝酒的‘朋友’,借我车的‘朋友’,也都疏远了。现在身体好一些了,在城中村租了一块地,养了些鸡,和老伴度日。想一想,曾经有那么多的‘朋友’,可一旦境遇落魄,穿得破衣烂衫的,就没人看得起了!”我想劝说两句,话到嘴边又止,世事不就是这样子吗!

往昔,他意气风发的模样历历在目,可人情冷暖、世态炎凉的现实,却格外刺骨。老张脸上的笑容从未褪去,只是岁月与人情的凉薄,深深烙印在了心底,悄悄刺痛了他与生俱来的纯粹善良。

骨子里生发的善良,往往很难被世人铭记。众人偏爱奔赴他人的高光时刻,却不愿接纳跌落尘埃的平凡。这段半生际遇,亦是一堂最真切的人生课,道尽了俗世最本真的模样。(B)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