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余娟

回乡下老家暂住，午后闲来无事，绕着老屋院墙闲逛。连日阴雨刚歇，院墙根的泥土润乎乎的，砖缝里钻出细碎野草，一丛韭菜突兀地挤在乱石堆之间，叶片歪歪扭扭，却密密匝匝铺了半面墙根。父亲拎着锄头收拾边角空地，见我盯着韭菜发呆，随口说起这丛韭菜的来历。

早年院子规整，菜园被圈在屋前，韭菜成畦成片，每年割三四茬，包饺子、炒鸡蛋总能随取随用。后来家里翻盖偏房，旧菜园被砌上水泥地基，余下零碎地块堆满建筑垃圾，石块、碎瓦混着废弃塑料，再也没人规划种菜。本以为土里的韭根早就烂在乱石底下，谁料隔了两三年，墙角慢慢冒出零星青芽。

我蹲下身拨开周遭杂草，指尖抚过韭叶。平日里家中吃的韭菜，多是市集买来的，大棚培育的韭菜肥厚粗壮，叶片宽大油亮，下锅软塌，少了原生韭菜浓郁的辛香。眼前墙角自生的韭菜，叶窄细瘦，挨着重石扭曲生长，凑近闻，独有的鲜香清冽，是儿时饭菜里熟悉的味道。

父亲蹲在一旁，回忆从前乡下自留地种韭的旧事，过去农户留韭，从不用年年买籽，头年收割过后，老根深埋土中，寒冬覆上一层秸秆便能越冬，来年开春自会萌发新芽。

闲谈间才知晓，韭菜的宿根拥有极强的生命力。废弃菜园填埋杂物之后，深埋土层的老韭根隔绝日晒雨淋，在贫瘠淤土中蛰伏蓄力，待到雨水充沛、土层松动，便顺着砖石缝隙钻破土层。这丛韭菜没有人播种、施肥，全靠着雨水滋养、落叶腐土积攒微薄养分，在旁人遗忘的墙角慢慢繁衍，一年年分蘖抽叶，从寥寥数株长成连片的青绿。

前些日子清理院墙杂草时，父亲本打算顺手刨掉这丛占地方的韭菜，细看之后又停下了锄头。乱石堆开荒费力，索性任由它自在生长，偶尔做饭缺配菜，随手掐一小把嫩叶，足够炒一盘家常菜。集市上的韭菜依托大棚控温控肥，依靠化肥催长，品相优越却失了本味；墙角野韭生于瘠土，日日经受日晒风吹，反倒守住了独有的鲜香。

傍晚母亲择菜，掐下一把墙角韭菜切碎，和鸡蛋拌匀包饺子。沸水滚过，饺子盛上桌，韭香顺着热气弥漫整个屋子。咬开面皮，浓郁的韭香在口腔散开，一瞬间把我拉回儿时在老家吃饭的光景。

世间草木从不会轻易向荒芜妥协，深埋地底的根茎悄悄蓄力，在被抛弃的角落伺机生长。一丛墙角韭菜，默默扎根乱石，用细碎青绿提醒着我，寻常烟火里，藏着土地最质朴、最坚韧的生命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