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抹洗不掉的泥
□ 曹波
父亲指甲缝里,总嵌着洗不净的泥。这泥来自屋后的菜园,裹着细碎晨光、晚风虫鸣与农家肥。那菜园,他一待便是大半天。
我曾接他进城同住,可没几日,他便恹恹的。身子无恙,心却像被囚住一般。整日坐在客厅,反复切换电视频道,眉眼间满是焦躁。唯有回到乡下的菜园,蹲下身,指尖抠进土里拔几棵草,出一身热汗,他才算真正活过来。
父亲打理菜园,从不惜力。指甲泛着褐黄色,边缘扁平厚重,却有着最敏锐的知觉。当指尖插进泥土,触到日头余温时,他便心安。他说,拔草最解闷,尤其是拽那贴地生长的牛筋草,拇指与食指死死抵住草茎,指甲用力抠进土里,顺着茎叶猛地一提,“啵”一声脆响,草根连泥带出,胸口的郁结也随之消散。
仲夏日头炽热,父亲在菜畦间忙碌。如今他已不必靠肩挑手提浇水,我给他置办的电动小洒水器“卧”在田埂,滋滋喷洒出细密水幕。可他依旧闲不住,或是俯身给晒蔫的秧苗培土浇水,或是踮脚将攀爬的藤蔓引上架子。指尖沾满了青涩的枝叶清香,也沾满了洗不掉的泥渍。
我每次回到老家,父亲总要去菜园摘菜。捆扎时,他指尖扣着草绳,顺着菜梗一勒一绕,便捆得紧实牢靠。父亲递过一捆青菜,我一眼便瞥见他指甲缝里的泥。那缕浅灰嵌在纹路里,和皮肉早已连为一体。我接过菜,望着他指甲坚硬的弧度,想起了童年的一件小事。
儿时在溪边摘野果,我的右手指腹被扎进一根细刺,只露出一丁点尖头,稍稍蹭到衣物就钻心地疼。自己反复捻抠,刺太短,始终取不出。回到家中,父亲拉我坐到光亮处,将我的小手稳稳托在他掌心,凭着修长厚实的指甲稳稳抵住刺尖,轻轻一捻,便把细刺完整拔了出来。
几十年来,父亲的指甲常年与泥土打交道,指甲缝里的那抹暗痕,格外刺眼。一日,我拿着指甲剪走到他身边:“爸,忙完菜园的活,我给您剪剪指甲。”他正弯腰拢土,头也不回答道:“剪它干啥?今天剪了,明天又是泥。”
父亲并非不讲卫生。每次做饭前,他都会将双手反复清洗,用肥皂搓了又搓。只是那指甲里的暗痕,积年长在那里,像扎了根似的。我知道,若是真剪了,暗痕固然淡了,可那点土腥气,怕是也要跟着散了。
夕阳拉长了他佝偻的身影,也照亮了指甲缝里那抹洗不掉的暗痕。我明白,这嵌在指甲缝里的泥土,原是父亲安放余生的底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