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的“健忘”哲学
□ 郑显发
母亲今年67岁,记性越来越差。常常放下钥匙,转眼就找不着,说好要去买的菜,回到家才想起来忘买了。可有意思的是,她能清楚地记得我小时候爱吃的每一道菜,记得邻居老张家的儿子哪天结婚,就连三十年前借给亲戚的二十斤粮票,也记得分毫不差。我们都说她这记性挑着记,她总是笑呵呵地说:“该忘的就忘,不该忘的怎么也忘不了。”这话听着简单,细品却大有深意。
母亲年轻时在纺织厂当挡车工,车间里噪音大,说话基本靠喊。那时候她性子急,风风火火的,邻居都叫她“火凤凰”。可退休后,她反而慢下来了,尤其是对那些不愉快的事,格外容易淡忘。
有一次,她在菜市场买了三斤苹果,回家复秤,发现少了斤两。我气冲冲要去找那摊贩理论,母亲拦住我说:“算啦算啦,可能人家秤坏了。再说了,‘金无足赤,人无完人’,谁还没个疏漏的时候?”第二天,她又去那家买水果,摊贩心里过意不去,多给了几个作补偿,母亲竟完全没认出,这就是昨天缺斤短两的商贩。
母亲的健忘,更像是一种主动的选择。她常说:“记着别人的好,忘掉别人的错,日子才能过得舒坦。”前年,楼上邻居家水管爆裂,把我们家天花板泡得一塌糊涂。邻居满心愧疚,连声道歉。母亲非但没有半句责怪,反倒宽慰对方:“塞翁失马,焉知非福”,正好我也打算翻新一下天花板。最后维修费用全部由自家承担,没有让邻居赔付分毫。如今两家楼上楼下相处和睦,逢年过节总会互相送些吃食。
还有一件事,让我印象深刻。去年母亲去银行取钱,回到家发现多了二百块钱。她二话不说,顶着大太阳又跑回银行还钱。柜台小姑娘感动得不行,非要送她一桶油表示感谢。母亲推辞不过,只好收下。回家路上看见小区门口卖菜的老李头在叹气,一问才知道他老伴住院急着用钱。母亲把油卖了,加上身上的零钱,凑了三百块塞给老李头。晚上我跟她说银行的事,她竟然忘了自己取钱出错这事,只记得老李头感动得直抹眼泪。
最让我佩服的是母亲处理家庭矛盾的通透心态。婆媳关系这个千古难题,在她这里根本不是事。有一回,我妻子说话语气欠妥,我在旁边听着都别扭。母亲倒好,第二天跟没事人似的,还特意做了妻子爱吃的糖醋排骨。私下里她跟我说:“‘舌头和牙齿还有打架的时候’,一家人哪有锅碗不碰瓢盆的?记仇是最划不来的事,伤神又伤心。”她这话说得云淡风轻,我却从她鬓角的白发里读出了岁月的宽容。
其实母亲的健忘里藏着她的人生智慧:记住美好的,遗忘烦恼的;宽容别人的过错,珍惜眼前的幸福。她的健忘不是病,而是一种处世哲学,一种让心灵减负的生活方式。
我常想,如果每个人都能像母亲这样“健忘”,世间便能少许多无谓纷争,多几分温情暖意。母亲的健忘哲学,或许就是她留给我最宝贵的精神财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