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汪恒

去年生日那天，我收到一个牛皮纸包裹。

拆开层层胶带，里面掉出一本深蓝色封皮的笔记本，扉页上写着：“祝我们都能重新学会跟自己说话。”是好友阿盐寄来的，附着一封短信，字迹依然带着学生时代那种微微右倾的飞扬：“别老对着屏幕了，试试用手写东西的感觉。”

阿盐说得没错。这些年，我的生活几乎被一块发光的屏幕吞没了。从事办公室工作，我早已离不开电脑；下班后，微信群里的消息、公众号的推送、短视频的瀑布流，轮番涌来，让人无处脱身。我常常在睡前恍惚：今天刷了几个小时手机？看了些什么？却什么都想不起来。

看看自己的手，右手食指因为长期点击鼠标，关节处微微凸起一块。更让我不安的是，有次整理旧物，翻出大学时的日记本，那一页页清秀工整的字迹让我愣住了——这真的是我写的吗？如今拿起笔，写出的字歪歪扭扭，像初学写字的孩童般稚嫩潦草。

阿盐的笔记本，在书桌上搁了整整一周。封面那句“重新学会跟自己说话”总让我有点心虚——跟自己说话？每天微信里聊得还不够多吗？可那些对话大多是表情包、语音、碎片化的“嗯嗯”“好的”，像快餐，吃完就忘，心里依然是空的。

在一个周末的黄昏，我决定试着写一写。窗外下着细雨，我把手机调成静音，放在抽屉里。倒了杯温水，翻开那本笔记本。第一页，我写下日期，然后停住了。写什么呢？平时在电脑上打字，思绪几乎是自动流淌的，手指敲多快，文字就蹦多快。可此刻笔尖抵着纸面，却不知该 写 什么。我试着写下“今天把手机放下了”，写了几个字，不满意，划掉。又写：“感觉有点安静”，看着那行字，忽然觉得，这安静原来是真实的。我能听见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，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，听见自己呼吸的节奏。

就这样，我断断续续写了半页。没有主题，没有逻辑，想到哪儿写到哪儿。我记起清晨路过菜市场，卖豆腐的大婶冲我笑了笑；想起昨天新来的同事说：“汪哥，你笑起来有酒窝。”而我其实很少笑；又想到阿盐寄本子时的寄语，心底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。写完之后，我把本子合上，长长舒了一口气。这种感觉格外安宁，像是跟自己进行了一场安静的对话，而这场对话不需要点赞，不需要回复，不需要任何人看见。

我慢慢养成了习惯。每周总会抽出一两个晚上，把手机丢远，拿出那本笔记本。字迹依然不好看，但渐渐不再别扭。有时，写下白天遇到的趣事，有时抄一段喜欢的诗，有时只是随手画几个歪歪扭扭的涂鸦。那个曾经让我恐惧的“空白”，反而成了最包容的空间——它允许我写得难看，允许我写一半就停，允许我写些没有意义的话。而这些“允许”，是满屏的输入框和撤回功能给不了的。

阿盐说得对，重新拿起笔，其实是重新拾起跟自己的联结。那些不用“已读”标记的思绪，不用“正在输入”催促的表达，一笔一画间，仿佛能听见内心真正的声音。

前几天，我在笔记本最新一页写下：“少一点屏幕，多一点烟火。烟火不在远方，就在这支笔与这张纸之间。”

合上本子的时候，树上的蝉鸣开始了，盛夏热热闹闹地来了。（B）⑧